刘禹锡(一首)

西塞山怀古〔1〕

王濬楼船下益州〔2〕,金陵王气黯然收〔3〕

千寻铁锁沉江底〔4〕,一片降旛出石头〔5〕

人世几回伤往事,山形依旧枕寒流〔6〕

从今四海为家日〔7〕,故垒萧萧芦荻秋〔8〕

【注释】

  1. 西塞山,在今湖北大冶县东,为长江中流险隘,吴国于此设江防。
  2. 王濬句,王濬,字士治,弘农湖县(今河南灵宝西面)人,官益州刺史。受晋武帝命,造大楼船,内可容二千人,于太康元年(二八〇)正月,自成都出发伐吴。顺流而下,直取吴都建业(今江苏南京市),进入石头城,吴主孙皓乃备亡国之礼以降。益州,今四川成都市。
  3. 金陵,即上建业。相传战国楚威王时,见其地有王气,因埋金以镇之,故曰金陵。秦并天下,望气者因以为言,改为秣陵。见《太平御览·金陵图》。黯(暗àn)然,伤神貌。
  4. 千寻句,当时吴国曾于江中锁以铁链,王濬用大火炬将它烧断。千寻,古时八尺曰寻,这里只是形容其长。
  5. 降旛,降旗。石头,石头城,故址在今南京清凉山,吴孙权时所筑,唐武德时废。
  6. 枕寒流,枕字用得极传神,也切怀古意:这场著名的战役已经成为陈迹了,只有那座山依旧静静地躺在江流边。寒流,形容秋天江水。
  7. 四海为家,意即天下统一。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:“天子以四海为家。”
  8. 故垒,指西塞山,也包括六朝以来的战争遗迹。

【说明】

穆宗长庆四年(八二四)由夔州赴和州途中作。三四两句,言地利不足恃,并用“江底”对“石头”,即以虚对实,不工而工。五六两句,言往事可伤,也不止吴为晋灭,其后宋、齐、梁、陈以至唐朝,仍纷乱不息,唯留下山形枕流,永相凭吊而已。末两句为本朝说话,却也感慨深沉,以唐朝来说,长江一带正有着不少的故垒。

方东树《昭昧詹言》评此诗,中有很警辟的话:“此诗昔人皆入选,然按以杜公《咏怀古迹》,则此诗无甚奇警胜妙。大约梦得才人,一直说去,不见艰难吃力,是其胜于诸家处,然少顿挫沉郁,又无自己在诗内,所以不及杜公。”方氏论咏古诗,主张诗中要有魂,“所谓魂者,皆用我为主,则自然有兴有味。”又,此诗因前半皆咏金陵事,后人也有和另一首《金陵怀古》相混。

【鉴赏】

西塞山,在今湖北太冶东面的长江边。岚横秋塞,山锁洪流,形势险峻,是六朝有名的军事要塞。长庆四年(824)刘禹锡由夔州刺史,调任和州刺史,沿江东下,途经西塞山,即景抒怀,写下了这首诗。太康元年(280)晋武帝命王濬率领以高大的战船组成的水军,顺江而下,讨伐东吴。诗人便以这件史事为题,开头写“楼船下益州”,“金陵王气”便黯然消失。益州金陵,相距遥遥,一“下”即“收”,何其速也!两字对举就渲染出一方是声势赫赫,一方是闻风丧胆。第二联便顺势而下,直写战事及其结果。东吴的亡国之君孙皓,凭借长江天险,并在江中暗置铁锥,再加以千寻铁链横锁江面,自以为是万全之计,谁知王濬用大筏数十,冲走铁锥,以火炬烧毁铁链,结果顺流鼓棹,径造三山,直取金陵。“皓乃备亡国之礼,……造于垒门”(《晋书·王濬传》)。第二联就是形象地概括了这一段历史。

诗的前四句,洗炼、紧凑,在对比之中写出了双方的强弱,进攻的路线,攻守的方式,战争的结局。它只用第一句诗写西晋水军出发,下面就单写东吴:在战争开始的反映,苦心经营的工事被毁,直到举旗投降,步步紧逼,一气直下。人们不仅看到了失败者的形象,也看到了胜利者的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。可谓虚实相间,胜败相形,巧于安排。

诗人在剪裁上颇具功力。他从众多的史事中单选西晋灭吴一事,这是耐人寻味的,因为东吴是六朝的头,它又有颇为“新颖”的防御工事,竟然覆灭了。照理后人应引以为鉴,其实不然。所以写吴的灭亡,不仅揭示了当时吴王的昏聩,更表现了那些后来者的愚蠢,也反映了国家的统一是历史的必然。其次,诗人写晋吴之战,重点是写吴,而写吴又着重点出那种虚妄的精神支柱“王气”、天然的地形、千寻的铁链,皆不足恃。这就从反面阐发了一个深刻的思想,那就是“兴废由人事,山川空地形”(刘禹锡《金陵怀古》)。可见如此剪裁,就在于它能完满地表现其主题思想。

清代屈复评这首诗说:“前四句止就一事言,五以‘几回’二字括过六代,繁简得宜,此法甚妙。”(《唐诗成法》)不过应该指出,若是没有前四句丰富的内容和深刻的思想,第五句是难以收到如此言简意赅的效果。第六句“山形依旧枕寒流”,山形,指西塞山;寒流,指长江,“寒”字和结句的“秋”字相照应。诗到这里才点到西塞山,那么前面所写,是不是离题了呢?没有。因为西塞山之所以成为有名的军事要塞,之所以在它的身边演出过那些有声有色载入史册的“活剧”,就是以南北分裂、南朝政权存在为条件的。因此前面放眼六朝的兴亡,正是为了从一个广阔的历史背景中引出西塞山,从而大大开拓了诗的境界。诗人不去描绘眼前西塞山如何奇伟竦峭,而是突出“依旧”二字,亦是颇有讲究的。山川“依旧”,就更显得人事之变化,六朝之短促,不仅如此,它还表现出一个“江山不管兴亡恨,一任斜阳伴客愁”(包佶《再过金陵》)的意境。这些又从另一个角度对上一句的“伤”字作了补充,所以纪昀说:“第六句一笔折到西塞山是为圆熟”(见方回《瀛奎律髓》纪评)。

第七句宕开一笔,直写“今逢”之世,第八句说往日的军事堡垒,如今已荒废在一片秋风芦荻之中。这残破荒凉的遗迹,便是六朝覆灭的见证,便是分裂失败的象征,也是“今逢四海为家”、江山一统的结果。怀古慨今,收束了全诗。

刘禹锡的这首诗,寓深刻的思想于纵横开阖、酣畅流利的风调之中,诗人好象是在客观地叙述往事,描绘古迹,其实并非如此,翻一翻历史,便知道在唐宪宗时期曾经取得了几次平定藩镇割据战争的胜利,国家又出现了比较统一的局面,不过这种景象只是昙花一现,公元八二一年到八二二年河北三镇又恢复了割据局面。刘禹锡在这首诗中,把嘲弄的锋芒指向在历史上曾经占据一方、但终于覆灭的统治者,这不正是对重新抬头的割据势力的迎头一击吗!当然,“万户千门成野草,只缘一曲《后庭花》”(《金陵五题·台城》),这个六朝覆灭的教训,对于当时骄侈腐败的唐王朝来说,也是一面很好的镜子。(赵其钧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