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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游记
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

西游记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

李本总批:此一回转折,更出人意表!天地不全,经卷亦破,乃大彻大悟之语。何物猴狲,容易说出!可惜,可惜,如此说破,复有贪图完满算计十全者,真可笑也。

憺漪子曰:八十一难中,少一难、不得完一九九之数,犹之夫五千四十八日中,少八日不合一藏之数也。天地间事事缺陷不全,而独于灾难晷刻之数,毫发不肯假借如此。甚矣,学道之难也!或曰:金刚之欲完一难,何以必于通天河?盖适当五万四千之半途也。通天河何以遇老鼋?还元之义也。还元而何以堕水?水者,天一所生,地六所成,为天地最初之数。三藏出世抛江,回东堕水,盖八十一难,与贼相终始,亦与水相终给也。不堕水,安能完难?不完难,安能还元?不还元,安能正果!

八十难中,有以一难为难者,有以一难为二难者,有以一难为三四难者。分之则为八十,合之则四十八耳。然以八十计之,则九九之数缺一;以四十八计之,则七七之数亦缺一。九与七俱阳数,名异而实同也,又安得不补足一难也?

西方三藏之经,其得取归东土者,仅居三之一,于数原属不全。然五千四十八卷,已满一藏之目,是自西视之为不全,而自东视之则犹然大全也。至晒经石上沾破经尾,而后乃成其为不全矣。同一藏数也,何晷刻必欲其完,而经卷必欲其缺耶?

话表八金刚既送唐僧回国不题。那三层门下,有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、护教伽蓝,走向观音菩萨前启道:“弟子等向蒙菩萨法旨,暗中保护圣僧,今日圣僧行满,菩萨缴了佛祖金旨,我等望菩萨准缴法旨。”菩萨亦甚喜道:“准缴,准缴。”又问道:“那唐僧四众,一路上心行何如?”诸神道:“委实心虔志诚,料不能逃菩萨洞察。但只是唐僧受过之苦,真不可言。他一路上历过的灾愆患难,弟子已谨记在此,这就是他灾难的簿子。”菩萨从头看了一遍。上写着:

金蝉遭贬第一难;出胎几杀第二难;

满月抛江第三难;寻亲报冤第四难;

出城逢虎第五难;落坑折从第六难;

双叉岭上第七难;两界山头第八难;

陡涧换马第九难;夜被火烧第十难;

失却袈裟十一难;收伏八戒十二难;

黄风怪阻十三难;请求灵吉十四难;

流沙难渡十五难;收得沙僧十六难;

四圣显化十七难;五庄观中十八难;

难活人参十九难;贬退心猿二十难;

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;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;

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;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;

莲花洞高悬二十五难;乌鸡国救主二十六难;

被魔化身二十七难;号山逢怪二十八难;

风摄圣僧二十九难;心猿遭害三十难;

请圣降妖三十一难;黑河沉没三十二难;

搬运车迟三十三难;大赌输赢三十四难;

祛道兴僧三十五难;路逢大水三十六难;

身落天河三十七难;鱼篮现身三十八难;

金山遇怪三十九难;普天神难伏四十难;

问佛根源四十一难;吃水遭毒四十二难;

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;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难;

再贬心猿四十五难;难辨猕猴四十六难;

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难;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;

收缚魔王四十九难;赛城扫塔五十难;

取宝救僧五十一难;棘林吟咏五十二难;

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;诸天神遭困五十四难;

稀柿秽阻五十五难;拯救驼罗五十六难;

朱紫国行医五十七难;降妖取金圣五十八难;

七情迷没五十九难;多目遭伤六十难;

路阻狮驼六十一难;怪分三色六十二难;

城里遇灾六十三难;请佛收魔六十四难;

比丘救子六十五难;辨认真邪六十六难;

松林救怪六十七难;僧房卧病六十八难;

无底洞遭困六十九难;灭法国难行七十难;

隐雾山遇魔七十一难;凤仙郡求雨七十二难;

失落兵器七十三难;会庆钉钯七十四难;

竹节山遭难七十五难;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难;

赶捉犀牛七十七难;天竺招婚七十八难;

铜台府监禁七十九难;凌云渡脱胎八十难。

这正是:

揭谛伽蓝护法多,圣僧历历苦遭魔。

路过十万八千里,难簿分明记不讹。

菩萨将难簿目过了一遍,急传声道:“佛门中九九归真,圣僧受过八十难,还少一难,不得完成此数。”即令揭谛:“赶上金刚,还生一难者。”这转妙。此非余波剩阜也,正是千里来龙之穴,七级浮屠之尖,非此不能完结。这揭谛得令,飞云一驾向东来。一昼夜赶上八大金刚,附耳低言道:“如此如此,谨遵菩萨法旨,不得违误。”八金刚闻得此言,刷的把风按下,将他四众,连马与经,坠落下地。噫!正是那:金丹秘诀,到此尽露。

九九归真道行难,坚持笃志立玄关。

必须苦练邪魔退,定要修持正法还。

莫把经章当容易,圣僧难过许多般。

古来妙合参同契,毫发差殊不结丹。

三藏脚踏了凡地,自觉心惊。八戒呵呵大笑道:“好,好,好!这正是要快得迟。”沙僧道:“好,好,好!因是我们走快了些儿,教我们在此歇歇哩。”大圣道:“俗语云:十日滩头坐,一日行九滩。”三藏道:“你三个且休斗嘴,认认方向,看这是什么地方。”沙僧转头四望道:“是这里,是这里!师父,你听听水响。”行者道:“水响想是你的祖家了。”八戒道:“他祖家乃流沙河。”沙僧道:“不是,不是,此通天河也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啊,仔细看在那岸。”行者纵身跳起,用手搭凉篷仔细看了,下来道:“师父,此是通天河西岸。”三藏道:“我记起来了,东岸边原有个陈家庄。那年到此,亏你救了他儿女,深感我们,要造船相送,幸白鼋伏渡。我记得西岸上,四无人烟,这番如何是好?”八戒道:“只说凡人会作弊,原来这佛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弊。他奉佛旨,教送我们东回,怎么到此半路上就丢下我们?如今岂不进退两难!怎生过去!”沙僧道:“二哥休报怨。我的师父已得了道,前在凌云渡已脱了凡胎,今番断不落水。教师兄同你我都作起摄法,把师父驾过去也。”行者频频的暗笑道:“驾不去,驾不去!”

你看他怎么就说个驾不去?若肯使出神通,说破飞升之奥妙,师徒们就一千个河也过去了;只因心里明白,知道唐僧九九之数未完,还该有一难,故羁留于此。师徒们口里纷纷的讲,足下徐徐的行,直至水边,忽听得有人叫道:“唐圣僧,唐圣僧!这里来,这里来!”四众皆惊。举头观看,四无人迹,又没舟船,却是一个大白赖头鼋在岸边探着头叫道:“老师父,我等了你这几年,却才回也?”行者笑道:“老鼋,向年累你,今岁又得相逢。”三藏与八戒、沙僧都欢喜不尽。行者道:“老鼋,你果有接待之心,可上岸来。”那鼋即纵身爬上河来。行者叫把马牵上他身,八戒还蹲在马尾之后,唐僧站在马颈左边,沙僧站在右边,行者一脚踏着老鼋的项,一脚踏着老鼋的头叫道:“老鼋,好生走稳着。”那老鼋蹬开四足,踏水面如行平地,将他师徒四众,连马五口,驮在身上,径回东岸而来。诚所谓:以为返本还元可,以为贞下起元亦可。

不二门中法奥玄,诸魔战退识人天。

本来面目今方见,一体原因始得全。

秉证三乘随出入,丹成九转任周旋。

挑包飞杖通休讲,幸喜还元遇老鼋。

老鼋驮着他们,躧波踏浪,行经多半日,将次天晚,好近东岸,忽然问曰:“老师父,我向年曾央到西方见我佛如来,与我问声归着之事,还有多少年寿,果曾问否?”原来那长老自到西天玉真观沐浴,凌云渡脱胎,步上灵山,专心拜佛及参诸佛菩萨圣僧等众,意念只在取经,他事一毫不理,所以不曾问得老鼋年寿,无言可答,却又不敢欺,打诳语,沉吟半晌,不曾答应。老鼋即知不曾替问,他就将身一幌,唿喇的淬下水去,失信的看样。把他四众连马并经,通皆落水。咦!还喜得唐僧脱了胎,成了道,若似前番,已经沉底。又幸白马是龙,八戒、沙僧会水,行者笑巍巍显大神通,把唐僧扶驾出水,登彼东岸。只是经包、衣服、鞍辔俱湿了。师徒方登岸整理,忽又一阵狂风,天色昏暗,雷闪俱作,走石飞沙。但见那:

一阵风,乾坤播荡;一声雷,振动山川。一个闪,钻云飞火;一天雾,大地遮漫。风气呼号,雷声激烈。闪掣红绡,雾迷星月。风鼓的尘沙扑面,雷惊的虎豹藏形。闪幌的飞禽叫噪,雾漫的树木无踪。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,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,那闪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,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。好风,颓山烈石松篁倒。好雷,惊蛰伤人威势豪。好闪,流天照野金蛇走。好雾,混混漫空蔽九霄。

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,沙僧压住了经担,八戒牵住了白马,行者却双手轮起铁棒,左右护持。原来那风雾雷闪乃是些阴魔作号,欲夺所取之经,劳攘了一夜,直到天明,却才止息。长老一身水衣,战兢兢的道:“悟空,这是怎的起?”行者气呼呼的道:“师父,你不知就里,我等保护你取获此经,乃是夺天地造化之功,可以与乾坤并久,日月同明。寿享长春,法身不朽,此所以为天地不容,鬼神所忌,欲来暗夺之耳。一则这经是水湿透了,二则是你的正法身压住,雷不能轰,电不能照,雾不能迷,又是老孙轮着铁棒,使纯阳之性,护持住了,及至天明,阳气又盛,所以不能夺去。”

三藏、八戒、沙僧方才省悟,各谢不尽。少顷,太阳高照,却移经于高崖上,开包晒晾,至今彼处晒经之石尚存。他们又将衣鞋都晒在崖旁,立的立,坐的坐,跳的跳。真个是:

一体纯阳喜向阳,阴魔不敢逞强梁。

此所谓消尽阴魔,鬼莫侵也。向来安得有此!

须知水胜真经伏,不怕风雷闪雾光。

自此清平归正觉,从今安泰到仙乡。

晒经石上留踪迹,千古无魔到此方。

他四众检看经本,一一晒晾,早见几个打鱼人,来过河边,抬头看见,内有认得的道:“老师父可是前年过此河往西天取经的?”八戒道:“正是,正是,你是那里人?怎么认得我们?”渔人道:“我们是陈家庄上人。”八戒道:“陈家庄离此有多远?”渔人道:“过此冲南有二十里,就是也。”八戒道:“师父,我们把经搬到陈家庄上晒去。他那里有住坐,又有得吃,就教他家与我们浆浆衣服,却不是好?”三藏道:“不去罢,在此晒干了,就收拾找路回也。”那几个渔人行过南冲,恰遇着陈澄,叫道:“二老官,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回来了。”陈澄道:“你在那里看见?”渔人回指道:“都在那石上晒经哩。”陈澄随带了几个佃户,走过冲来望见,跑近前跪下道:“老爷取经回来,功成行满,怎么不到舍下,却在这里盘弄?快请,快请到舍。”行者道:“等晒干了经,和你去。”陈澄又问道:“老爷的经典、衣物,如何湿了?”三藏道:“昔年亏白鼋驮渡河西,今年又蒙他驮渡河东。已将近岸,被他问昔年托问佛祖寿年之事,我本未曾问得,他遂淬在水内,故此湿了。”又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。那陈澄拜请甚恳,三藏无已,遂收拾经卷。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经沾住了几卷,遂将经尾沾破了,所以至今本行经不全,晒经石上犹有字迹。三藏懊悔道:“是我们怠慢了,不曾看顾得!”行者笑道:“不在此!不在此!盖天地不全,这经原是全全的,今沾破了,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,岂人力所能与耶!”乾坤缺陷,正是乾坤大出,被此公一语道破。师徒们果收拾毕,同陈澄赴庄。

那庄上人家,一个传十,十个传百,百个传千,若老若幼,都来接看。陈清闻说,就摆香案在门前迎迓,又命鼓乐吹打。少顷到了迎入,陈清领合家人眷俱出来拜见,拜谢昔日救女儿之恩,随命看茶摆斋。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肴,又脱了凡胎成佛,全不思凡间之食。二老苦劝,没奈何,略见他意。孙大圣自来不吃烟火食,也道:“彀了。”沙僧也不甚吃,八戒也不似前番,就放下碗。行者道:“呆子也不吃了?”八戒道:“不知怎么,脾胃一时就弱了。”遂此收了斋筵,却又问取经之事。三藏又将先至玉真观沐浴,凌云渡脱胎,及至雷音寺参如来,蒙珍楼赐宴,宝阁传经,始被二尊者索人事未遂,故传无字之经,后复拜告如来,始得授一藏之数,并白鼋淬水,阴魔暗夺之事,细细陈了一遍,就欲拜别。那二老举家,如何肯放,且道:“向蒙救拔儿女,深恩莫报,已创建一座院宇,名曰救生寺,专侍奉香火不绝。”又唤出原替祭之儿女陈关保、一秤金叩谢,此时当有十四五岁矣。复请至寺观看。三藏却又将经包儿收在他家堂前,与他念了一卷《宝常经》。后至寺中,只见陈家又设馔在此。还不曾坐下,又一起来请;还不曾举箸,又一起来请,络绎不绝,争不上手。三藏俱不敢辞,略略见意。只见那座寺果盖得齐整:

山门红粉腻,多赖施主功。一座楼台从此立,两廊房宇自今兴。朱红隔扇,七宝玲珑。香气飘云汉,清光满太空。几株嫩柏还浇水,数干乔松未结丛。活水迎前,通天迭迭翻波浪;高崖倚后,山脉重重接地龙。

三藏看毕,才上高楼,楼上果装塑着他四众之象。八戒看见,扯着行者道:“兄长的相儿甚象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,你的又象得紧。只是师父的又忒俊了些儿。”三藏道:“却好,却好!”遂下楼来,下面前殿后廊,还有摆斋的候请。行者却问:“向日大王庙儿如何了?”众老道:“那庙当年拆了。老爷,这寺自建立之后,年年成熟,岁岁丰登,却是老爷之福庇。”行者笑道:“此天赐耳,与我们何与!但只我们自今去后,保你这一庄上人家,子孙繁衍,六畜安生,年年风调雨顺,岁岁雨顺风调。”众等却叩头拜谢。只见那前前后后,更有献果献斋的,无限人家。八戒笑道:“我的蹭蹬!那时节吃得,却没人家连请十请;今日吃不得,却一家不了,又是一家。”饶他气满,略动手又吃过八九盘素食;纵然胃伤,又吃了二三十个馒头,已皆尽饱又有人来相邀。三藏道:“弟子何能,感蒙至爱!望今夕暂停,明早再领。”

时已深夜,三藏守定真经,不敢暂离,就于楼下打坐看守。将及三更,三藏悄悄的叫道:“悟空,这里人家,识得我们道成事完了。自古道:‘真人不露相,露相不真人。’好话。恐为久淹,失了大事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说得有理,我们趁此深夜,人皆熟睡,寂寂的去了罢。”八戒却也知觉,沙僧尽自分明,白马也能会意。遂此起了身,轻轻的抬上驮垛,挑着担,从庑廊驮出。到于山门,只见门上有锁。行者又使个解锁法,开了二门、大门,找路望东而去。只听得半空中有八大金刚叫道:“逃走的,跟我来!”那长老闻得香风荡荡,起在空中。这正是:

丹成识得本来面,体健如如拜主人。

毕竟不知怎生见那唐王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悟元子曰:上回结出性命俱了,脱去幻身之假,露出法身之真,入于至诚无私地位,而大道完成矣。然功成虽在自造,而火候全赖师传,若不能始终通彻,纵金丹到手,未免得而复失,有“夜半忽风雷”之患。故此回叫学者急访明师,究明全始全终之下手归着,方可完成大化神圣之妙道也。

篇首“唐僧既被八大金刚送回国,菩萨将难筹看过,急传声道:‘佛门中“九九归真”,圣僧受过八十难,还少一难,不得完成此数。’即命揭谛赶上金刚,附耳低言:‘如此如此,谨遵菩萨法旨,不得违误。’”噫!唐僧脱壳成真,已到如来地步,岂真少一难,而故生一难以补其数乎?盖以金丹火候,至幽至深,至详至细,有内火候,有外火候,有采药火候,有修丹火候,有结胎火候,有脱胎火候,丝毫之差,千里之失,须要真师附耳低言,指示个明白,方能直前无阻,大道易成。“不得违误”,是叫人决定求师,而不得违误。此言师心自造,有失前程。此一难,乃八十一难收完结果之一难。过得此难,八十一难俱可了了;过不得此难,而八十难尽不能过得也。

诗云:“古来妙合参同契,毫发差时不结丹。”《参同契》为古来历圣口口相传,心心相授之妙道,若修行人所明之理与《参同》有丝毫不同,即是盲修瞎炼,外道旁门,未许结丹,而况不求师者乎?“唐僧被金刚坠在凡地,八戒呵呵大笑道;‘好!好!好!这正是要快得迟。’”言不得师传,而妄自造作,急欲向前,反成落后,未免为有知者,“呵呵大笑”。学者当先以此为戒,甚勿妄想腾空,坠在凡地也。

“三藏道:‘认认这是什么地方。’行者道:‘是这里!是这里!’八戒对沙憎道:‘想是你的祖家。’行者道;‘不是!不是!此通天河也。’”夫通天河乃还元返本之处,结胎在此,脱胎在此,正所谓五千四十八卷之真经,十万八千之中道,真阴真阳之本乡,神观大观之窍妙,须要于此处认识的亲切,审问个明白,无毫发之差,才能自东上西,自西回东,而功完行满,成真了道。否则,仅知前半火候,而不知后半火候,终被这里挡住,虽真经到手,而未许我有,其返本还元,犹未可定也。“三藏道:‘仔细看在那岸。’行者道:‘此是通天河西岸。’”此处不可不辨,前次过通天河,是苦修而求于他家;今此过通天河,是得经而归于我家。故前难在东岸,而不得到西岸;今难在两岸,而不得到东岸也。

“沙僧道:‘我师父已脱了凡胎,把师父驾过去。’行者微微笑道:‘驾不去!驾不去!’”盖金丹大道,有为无为,各有其时;结服脱胎。另有妙用。了得前半功夫,不难于脱凡胎;未了后半功夫,如何能脱圣脱。此中机秘,不得师指,枉自猜量。故仙翁于此处提明道:“你道他说怎么驾不去,若肯使出神通,说破飞升之奥妙,就一千个河也过得去了。只因心里明白,知道九九之数未完,还该有此一难,故稽留于此。”噫!可晓然矣。诸般色相尽脱,而于法身未脱,终非九还七返金液大还丹之旨。原其法身之不能脱者,皆因未遇明师说破飞升之奥妙耳。不知飞升奥妙,即此一难,便稽留于中途,而不得回家矣。

“忽听有人叫道:‘圣僧这里来!’四众看时,却还是那个大白赖头鼋。”言前之有为者,求此还元之道;后之无为者,了此还元之道。有为无为,总为此还元,这里去,还从这里来,未可舍这里而在别处了者,其所谓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”。“四众连马五口,上在白鼋身上,向东岸而来。”诗谓“不二门中法奥玄,诸魔战退识人天。本来面目今方见,一体原因始得全。果证三乘凭出入,丹成九转任周旋。挑包飞杖通休讲,幸喜还元遇老鼋。”此《河图》、《洛书》,体用如一,功完行满,五行悉化,浑然太极,无字之真经在是也。

何以老鼋因不曾问他的归着,呼啦的淬下水去,把四众连马并经,皆落水中乎?此等处,学者勿得错会,若以唐僧还该一难,差之多矣。殊不知上西天取经,乃有为了命之事,是知至至之,起脚之道也;得经回来乃无为了性之事,是知终终之,归着之道也。倘只知起脚,而不问归着,纵能返本还元,真经到手,若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,得而复失,“夜半风雷”之患,势所必有。归着之道为何道?即防危虑险,沐浴温养之功。其曰:“三藏按住了经包,沙僧压住了经担,八戒牵住了白马,行者却双手轮起铁棒,左右护持。”非防危虑险乎?能防危虑险,纵有些阴魔作耗,亦必渐消渐化,归于阴尽阳纯之地矣。

夫金丹之道,“乃是夺造化之功,可以与乾坤并久,日月同明,寿享长春,法身不朽,为鬼神所忌,必来暗夺之”。若不知防危虑险,沐浴温养,到阴尽阳纯之地,犹有后患。曰:“一则这经是水湿透了”者,淋浴也;“二则是你的正法身压住”者,温养也;“三则是老孙使纯阳之性护持住了”者,防危虑险也;“及至天明,阳气又盛,所以不能夺去”者,阴尽阳纯,无灾无难也。防危虑险,沐浴温养,即是归着,此外别无归者。“三藏、八戒、沙僧方才省悟”者,即省悟此归着也。知的起脚,又知的归着,知至至之,知终终之;有为之后即无为,了命之后即了性,有无兼修,性命惧了,内外光明;圆陀陀,光灼灼,净倮倮,赤洒洒,可以移经高崖,开宝晒晾;立的立,坐的坐,火候功力无用,归于大休歇之地矣。

诗云:“一体纯阳接太阳”者,内外光明也;“阴魔不敢逞强梁”者,阴气自化也;“须知水胜真经伏”者,沐浴温养也;“不怕风雷闪雾光”者,客气难入也;“自此清平归正觉”者,圣胎完成也;“从今安泰到他乡”者,待时脱化也;“晒经石上留遗迹”者,成己之后还成人,欲向人间留秘诀也;“千古无人到此方”者,世人认假不认真,未逢一个是知意也。噫!仙翁演道,演到此地,可谓拔天根而凿理窟,示人以起脚,而且示人以归着。欲其性命双修,冀必至于形神俱妙之地而后已。其如迷人不识者何哉?

其曰:“不期石上把《佛本行经》沾住了几卷,遂将经尾沾破了,所以至今《佛本行经》不全”者,盖以《西游》大道,借佛三藏真经以演道,其中药物火候,有为无为,修性修命,无一不备。所言错综离合,散乱不整,须要真师口诀印证,《本行经》不全者,须赖口诀以传之也。倘知起脚而不知归着,知归着而不知起脚,总是不能全经。前第九回咬下江流左脚小指,是起脚之口诀,必要师传;此回沾去经尾,是归着之口诀,亦要师传。仙翁以本行集经不全,在通天河示出,其提醒后人者,何其切欤!

通天河在十万八干之中,是五万四千里,取经日期足数要五千四十八日,仅得五千四十日,与五万四千里相全,少八日不足藏数,是日少而程亦少;回东须在八日之内,以完补五千四十八日之数,八日之内,生出通天河一难,是日足而程亦足。俱合五千四十八卷真经之数,则知此真经,即通天河之老鼋,老鼋即灵山会之真经。从本元处而有为行去以取经,从本元处而无为回来以全经,总以示其经在本元之处,惟在人始有为而还此元,返此本;又无为而保此元,全此本。能保全此本元,才算得昔日救活真阴真阳,而有始有终。故陈澄陈清谢当日救儿女之恩,立救生祠,唤出关保、秤金,当面叩谢也。

以上皆附耳低言“如此如此”之妙旨。修行者若不知此等妙旨,纵能脱得凡胎,而圣胎难脱,未足为还元返本之极处。若有得其真诀者,去西回东,来去无碍,还元返本,直有可必。修行人到得还元返本,天事人事俱已了毕,物我归空,身外有身,回视一切尘物,犹如毫毛,何足恋之?“真人不露相,露相不真人”,急须寂寂的去了,轻轻的走路,解去情缘之锁,跳出是非之门,“香风荡荡,起在空中”,正是此时。故结云:“丹成识的本来面,躯健如如拜主人。”学者可不在通天河举只眼乎?

诗曰:

通前达后理无差,性命双修是作家。

若遇真师传妙诀,功完行满赴龙华。

张含章《通易西游正旨分章注释》批语:

篇中难不可少,限不可遍,毫发差殊不作丹,是明火候;渡来渡去,是水乡铅一味,是明药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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